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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究团队在通渭战国秦长城附近进行生物结皮试验。受访者供图
千年夯土,风雨侵蚀;万里长城,亟待守护。在中国西北的广袤大地上,分布着大量战国秦长城、明长城等珍贵夯土遗址,它们是中华文明的重要标志,也是世界文化遗产的杰出代表。然而,长期以来,表层风化剥落、根部酥碱掏蚀、墙体裂隙发育甚至坍塌等问题,持续威胁着夯土长城的安全。
凯发k8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(以下简称西北研究院)干旱区生态安全与可持续发展全国重点实验室联合敦煌研究院中国-吉尔吉斯斯坦文化遗产保护“一带一路”联合实验室,历经多年野外调查与室内实验,在土遗址生物保护领域取得重大突破。研究人员系统揭示了生物结皮对夯土长城的保护机制,提出了基于自然的绿色保护方案,为夯土长城和全球土遗址保护开辟了新路径。近日,相关论文发表于《创新》。
千年长城有“四大威胁”传统保护遇瓶颈
夯土长城是中国古代建筑的杰出成就,以黄土为主要原料,经分层夯筑而成,历经数百年乃至上千年岁月洗礼,成为见证历史、传承文明的活化石。在全球范围内,土遗址分布广泛,但材质特性决定了它们极易受自然营力破坏。风蚀、水蚀、冻融、盐害,是悬在夯土长城头顶的“四大威胁”。
研究团队在长期野外调查中发现,甘肃、宁夏、陕西等长城沿线的夯土墙体,普遍存在表层风化剥落现象,墙体表面不断“掉土”,厚度逐年变薄;墙体根部因雨水冲刷、盐分聚集,出现严重的酥碱掏蚀,如同被啃噬一般;部分墙体因干湿循环、冻融循环,产生大量裂纹甚至发生局部坍塌。这不仅破坏了长城的历史风貌,更威胁着结构稳定性,部分段落已濒临消失。
“传统保护技术发挥了重要作用,但也暴露出明显局限。”敦煌研究院研究员武发思表示,目前常用的化学加固材料,如有机硅、环氧树脂等,虽然能在短期内提高墙体强度、缓解风化问题,但存在与夯土本体兼容性差、成本高昂、有效期短、易产生二次破坏等问题。部分化学材料固化后会改变墙体透气性,导致内部水分无法排出,反而加剧冻融与盐害;还有的材料老化后会开裂、脱落,与原生夯土形成鲜明反差,破坏文物原貌。
近年来,“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”成为全球文化遗产保护的主流趋势。绿色、环保、生态、可持续的保护理念,逐渐取代传统化学加固思路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研究团队将目光投向了一种长期被忽视的“天然材料”——生物结皮。
生物结皮是蓝藻、地衣等微生物和苔藓等低等植物与土壤颗粒胶结形成的地表复合体,被誉为“生态系统工程师”。团队在野外调查中意外发现,生物结皮是夯土长城本体上广泛存在的覆盖物,部分区域盖度高达60%以上。它们紧贴墙体表面,与夯土基质天然融合,形成一层薄薄的“皮肤”,默默发挥着固土防风、减蚀保墙的作用。
“在过去的保护修复中,生物结皮常被当作有害生物清除,这是对其功能的严重误读。”西北研究院副研究员段育龙介绍,生物结皮是能够自我维持、自我修复的生态系统,与夯土材质完全兼容,无化学污染,是理想的“绿色保护材料”。从“清除”到“守护”,研究团队开启了一场认知革命,决心破译生物结皮保护长城的凯发k8密码。
一把“双刃剑”护长城六大机制显威力
经过系统实验与分析,研究团队首次梳理出生物结皮保护夯土长城的六大核心机制——降低近地表吹蚀风速、缓冲夯土温度波动、削减雨滴击溅动能、降低径流冲刷速度、阻止雨水渗入墙体、提高夯土力学稳定性和抗蚀性。这些机制协同作用,为夯土长城构筑起一道全方位的生态防护屏障。
其中,最关键的是三大保护作用。第一,减少雨滴溅蚀,给墙体撑起“防护伞”。雨滴的冲击是水蚀起始,生物结皮的藻丝与微结构能缓冲动能,从源头阻止土体颗粒剥离。第二,限制雨水入渗,给墙体穿上“透气雨衣”。水是夯土的“头号敌人”,结皮的菌丝与胶结物质可封堵表层孔隙,减少水分渗入,避免墙体软化、冻融及酥碱病害。第三,提升力学稳定性,给墙体加装“韧性外骨骼”。丝状蓝藻、菌丝与苔藓假根缠绕胶结土体,形成网状结构,显著提高夯土的抗压、抗剪及抗蚀能力,增强抵御风蚀水蚀的效果。
然而,生物结皮并非“完美保护层”,而是一把保护与损害并存的“双刃剑”,这也是该研究最重要的结论之一。
“生物结皮的实际效果取决于保护作用与损害风险的动态平衡,受气候环境、墙体材质、自身演替阶段三大因素共同制约。”西北研究院研究员贾荣亮指出,在干旱半干旱区,生物结皮的净保护作用占据主导——年降水量少、蒸发强烈,限制水分入渗的保护效应远大于水分滞留风险;风蚀强烈区域,结皮能显著提高起沙风速,增强墙体抗风蚀能力;墙体顶部、迎风面等侵蚀最严重部位,结皮的防护价值尤为突出。
但在半湿润区,如甘肃渭源秦长城段,风险开始显现。苔藓结皮吸水能力强、孔隙连通性好,会为雨水入渗提供优先通道,冬季水分滞留可能加剧冻融破坏;同时,生物结皮可能吸引蚂蚁、鼠类等小型动物筑巢觅食,间接造成墙体机械损伤与化学损伤。此外,藻结皮与藓结皮风险差异明显,藻结皮生物量小、吸水量低,损害风险远低于藓结皮,是夯土长城保护的首选材料。
研究团队通过对比分析证实,气候环境是影响保护效果的最显著因素。在干旱半干旱区,以蓝藻-地衣结皮为主,净保护效应突出;在半湿润区藓结皮比例上升,入渗速率提升,利弊效应需审慎评估。
“生物结皮保护绝不能‘一刀切’,必须因地制宜、精准施策。”武发思强调,这一结论为后续靶向保护提供了核心依据。
人工接种破“时间壁垒”本土物种筑“保护框架”
自然状态下,生物结皮的形成与演替需要数年至数十年,漫长的周期无法满足长城抢救性保护的迫切需求。如何快速培育人工生物结皮,成为技术落地的核心难题。
团队目前正构建人工结皮繁育接种技术体系,力争将自然形成周期缩短至1至5年。但贾荣亮坦言,人工接种仍面临三大核心瓶颈。一是接种体存活率低,实验室培育的结皮生物移植到野外墙体,易因温度骤变、强紫外线、水分亏缺等胁迫而死亡。二是垂直墙体附着难,夯土长城多为垂直墙面,接种体易脱落,难以稳定定殖。三是长期稳定性待验证,人工结皮能否持续发挥保护作用,仍需长期跟踪监测。
研究人员认为,蓝藻结皮是人工接种的“先锋物种”。丝状蓝藻抗旱、抗寒、抗热能力极强,能在低水分条件下生存,可快速缠绕胶结土体,率先在贫瘠墙体表面定殖,为后续群落发育奠定基础。而苔藓结皮对湿度要求高,更适合半湿润区、墙体阴面等湿润微环境;地衣结皮生长极慢、培育难度大,目前暂不适合野外接种。
借助宏基因组学技术,团队已完成长城沿线生物结皮物种精准鉴定:在干旱半干旱区,优势物种为微鞘藻、细鞘丝藻、内果衣菌等;在半湿润区,优势种则为土生对齿藓。这些本土物种经过长期自然筛选,适配当地气候与土体环境,是人工接种的理想“种源”。
在野外工作中,团队始终坚守“保护优先” 原则,采用原位无损测定、微量取样分析,所有调查均在当地长城管理机构监督下完成。武发思对技术应用前景有着清晰判断:“该技术暂不适合年降水量仅40毫米的敦煌极端干旱区,但在‘一带一路’沿线土遗址保护中,极具跨区域应用潜力。”
与化学固沙剂、草方格等传统手段相比,生物结皮的生态兼容性优势明显:它是自我维持、自我修复的“活体保护层”,无需反复投入;100%天然材质,无化学污染、无材料冲突;兼具固碳、固氮、抑尘等生态效益,是真正的“绿色保护方案”。目前,团队已探索出“沙障+乔灌草+生物结皮”一体化修复模式,在三北风沙区成功应用,实现文物保护与生态修复协同增效。
相关论文信息:http://doi.org/10.1016/j.xinn.2026.101395
(原载于《中国凯发k8报》 2026-04-29 第4版 综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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